他攒尽那点碾碎心肠的勇气。缓缓抬眼。
目光从萧驰的下颌。到嘴唇。到鼻梁。最后直直撞进萧驰的眼底。
他声音不变。一字一顿。再次重复:“从未爱过你。”
萧驰静静望着那双眼睛。
他看得见那层寒冰之下藏着的汹涌情绪。看得见对方眼底压不住的碎裂。
萧驰的酒意一点点褪去。心口像是被冰水漫上来。钝重的疼蔓延开来。
刚刚说的不打扰。他有点后悔了。
可话已经出口。
陆烬寒的眼睛也已经闭上了。
萧驰站着看了两息。缓缓转身往门口走去。
跨过门槛的时候。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。
夜风迎面吹过来。把那滴泪吹散了。凉凉地挂在鬓边。
屋里只剩下陆烬寒一个人。
他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掌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,最深的一道已经泛了白,边上渗着一点血丝。
他看着那些印子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把手收进袖子里,攥住了。
“暗七。”
暗七从廊下现身。他的影子从门口投进来。长长地铺在地上。
“他喝了酒。跟着。别出事。”
暗七应了一声。转身去了。
萧驰沿着长街往前走。
步子比来时快了些。不太稳。
酒意这会儿全涌上来了。太阳穴突突地跳。喉咙里发干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脸。掌心是凉的。
走到一处巷口。忽然停住了。
侧耳听了一下。身后有脚步声。很轻。很稳。是练过的人才会有的步子。
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。
身后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“不用管我。”
萧驰没有回头。继续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就是回府。”
他走出一段路。后面又跟上了。
他停。后面也停。
他走。后面也走。
不近不远。隔着一米的距离。
他突然转头。大声呵斥:
“我说了不用他管我!再敢跟着,我就动手了!”
后面的人退下了。影子从巷口的墙上消失。脚步声远了。
萧驰站在原地。喘了几口气。
夜风灌进喉咙。又冷又涩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才继续往前走。步子比方才更慢了。
他低着头。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长。又缩短。又拉长。
走了很久。才拐进国公府那条巷子。
他不要我了
十日后,明昭带着主力大军入城。
队伍从南城门进来的时候,天刚过午,日头明晃晃地照在甲胄上,一片亮得扎眼。
奏报早一日便递进了宫。
明远在折子里写得很清楚,二月二十二日,萧驰率三十骑诱敌入林,中箭坠崖,之后在南陵境内潜伏七个月,暗中递送密信,为沅淮合围提供了关键底数。之前未曾写明,是怕消息泄露。如今南陵已破,可以据实上奏。
折子递到御前的时候,皇帝看了两遍。
他把折子搁在案上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扣了两下,问了一句:“萧驰现在何处?”
身边的内侍躬着身答:“回国公府歇息了。伤还没养全。”
皇帝没再问。手指从折子上收回来,搁回膝上。
消息从宫里传出来,不到半日就传遍了京城。
这一回,说的不是“萧驰坠崖生死不明”,而是“萧驰在南陵潜伏七个月,破了南陵城”。
那些前几个月还在传“萧驰死了”的人,这会儿全换了一副嘴脸,在茶楼酒肆里说得唾沫横飞。
兵部那帮武将更是扬眉吐气,孙邵在营里拍着桌子大笑,酒碗震得跳起来,说“萧二这小子,我就知道他死不了”。
萧驰是在府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
他正坐在廊下擦剑。
萧云荞在旁边蹲着看蚂蚁,听见院门外有小厮跑过去喊“明小将军进城了”。
他手里的布巾停了一下。剑身上映着日光,一道一道地晃。
然后他继续擦,从剑根到剑尖,一下,又一下。

